室内寻香,二苏旧局最雅正清贵不过,其实并不配忠敬伯。
他并没有在昏睡,难得有白日清醒的时刻。
不过也可能醒来很早,毕竟他床头黑漆的四方小案上放有软糯的糕,入口即化又不过分甜腻,还有几碗细粥,样精致可口适合他现在吃的小菜。
估摸着是睡醒饿了,那些细粥还有余温,但已经没什么热气蒸腾。
见了她来,忠敬伯面色仍旧寡淡,一如她刚从凤阳回伯府那天。
哪怕他病的严重,身边也早就没有了依靠指望,可是再见到王曦月,依旧不肯和颜悦色的对她。
父女两个不知从何时积下的怨,总之有了十几年,又有当初动手分家两宗事,彻底撕破了脸,那些最微薄不过的父女情分,的确荡然无存。
连温老夫人也会这样说,这父女俩身处其中,只会更加清楚明白。
“我找回来一个人。”
王曦月拉了圆墩儿,坐在架子床边,深吸口气,低眉顺目望向忠敬伯。
他眉眼一动,眼珠子滚了两下,根本没有接她的话茬。
王曦月嗤笑,那一声很低浅,颇为嘲弄:“阿耶就一点儿也不好奇,是什么人吗?不相干的人,难道还值得我特意到阿耶
跟前来说上一嘴吗?”
她拨弄着自己指尖,轻捏了两下:“其实阿耶心里知道的,若非必要时刻,我根本就不想来见你的。”
忠敬伯至此才皱了眉头,那山包处隆起小山峰来,他真没往嫡子那上头想,不过还是顺着王曦月的话追问了一句:“什么人?”
问完了,又觉得在王曦月面前低头服了软,很是不甘心,也更不服气,于是他也嗤笑出声。
不过病的久了,气若游丝,连嗤笑都提不起什么劲儿,精神不济,声音就越发低:“有什么话赶紧说,说了你也可以走,你不愿意来见我,难不成我就想见你?”
王曦月觉得他真的很有骨气。
到了这个年纪,这个境地,王曦月才突然觉得,他有了几分行伍从军之人的劲头。
明明要靠她赡养终老,嘴上还这般不饶人。
王曦月啧了两声:“阿耶,你还记得大兄吗?你嫡亲的长子,忠敬伯府的世子爷!”
她咬重话音,尤其是世子二字:“阿兄走丢数年,朝廷却始终没有收回册封,但就是不知道,阿耶的心里面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儿子。”
那种嘲弄溢于言表。
而忠敬伯大口喘着气,靠在软枕上,一时间竟然
连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。
他抬手指向王曦月,指尖都在颤抖着,显然情绪激动起来。
到后来剧烈咳嗽,这是太着急了。
大夫其实叮嘱过,以忠敬伯目下的身体状况是不能受刺激的,也不宜劳累,得静心保养,才能得个长久。
有关于王元明归家一事,本该一点点说给他听,以免刺激到他。
只是王曦月不愿。
哪怕裴令元先前特意叮嘱过。
要是真这时候闹出人命,伯府办了丧事,她又要守孝斩衰,婚期便要再延。
他可以等,但没必要。
举凡能让忠敬伯难受的事,王曦月都很乐意做,就算真的失了分寸,他一命呜呼,大不了就是再等三年。
反正她也住在侯府,婚事又是官家亲赐,旁人也插不进来,更夺不走。
这会儿忠敬伯稍稍缓过那口气来,身子一歪,趴在床边,抓着身上锦被,恶狠狠地瞪着王曦月:“你说谁?大郎吗?你在胡说什么!你这忤逆女!明知道我受不得刺激,更受不了气,那你大兄的事情来说嘴,你就是巴不得气死我!”
王曦月是故意刺激他,但也没想叫他弄伤自己。
他虽病着,也没什么力气,可是坐得太近了,人在盛怒之
下什么都做得出来,他要是奋力扑过来,真的弄伤她,哪怕只是分毫,对她而言都很没必要。
她撤身退开,站在脚踏上,居高临下看他:“是啊,因为阿耶从来没想过,阿兄还活着,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,甚至离我们那样近。”
笑意在眼底蔓延开:“幼时偶然听阿娘与我讲过待贤村的趣事,阿兄带我到外面玩,话本戏折上我也看到过,真是从来没想过,阿兄就在那地方。
阿耶,咱们都是河间人,你又常年在外行走,见多识广,待贤村,很耳熟吧?”
她说这番话时候是弯着腰的,又靠近了忠敬伯一些。
话音落下,她又站直起身:“阿兄就在外面,我让他且等一等,怕阿耶睡着,或是没空,亦不敢见他。”
她还是咬重不敢二字。
于此事上,忠敬伯心中的确有愧。
他费心思找寻过,却也只半年而已,后来丢开手,就没了那个心思。
忘了是哪一回在谁的雅宴上,酒吃多了,有些醉话,人家说起来被拍花子掳走的基本上都找不回来了,根本就别再指望着能把这个悉心培养了多年的嫡子找回来,有这个功夫,都不如趁着年轻,再生一个出来,就算不成
,得个庶子也是一样的。
说到底开枝散叶,子嗣多了,才是福气。
彼